这无害于存在

此书由中华书局选编，经季老审定。集子里季先生的论文，文字朴实得很，说理也明了得很，好像是专家特意写给普通读者看的。季先生自己提出的猜想着实有趣；且不说这些创新对错与否，每有新证据证实或否定自己先前的观点，季先生皆一视同仁，毫无避讳地撰文写明。如此做学问的风范，令人景仰。

一、
佛教和婆罗门教非继承关系，而是有某种对立关系。西部婆罗门教流行区域，主要是雅利安（入侵者）的地盘，有种族制度；佛教起源于东部印度原住民间，在婆罗门文化圈外，受到沙门的悲观主义思想影响。

佛教最初的教义无非四圣谛、八正道、十二因缘。

三、
原始佛教不排斥各地以方言传道，但抵制梵文，作为对婆罗门教的反抗。最初可能以摩揭托语结集佛典，后因佛教上升为国教，逐渐梵文化。

四、
被几乎所有佛典妖魔化的提婆达多，很可能是佛教兴起初期一场“路线斗争”中的主角。与佛不同，他主张苦行，不承认转世轮回，因而与释迦牟尼派根本对立。

五、六
浮屠和佛的两种称法，从语言学上提示我们佛教传入中国的两条路径。《四十二章经》的两个译本即为例证。

47年文：
“浮屠”：    梵文Buddha直接传入中国（使者至大夏时，佛经尚未本地化），保留双音节
“佛”：       梵文Buddha经吐火罗文A（焉耆文pat）或吐火罗文B（龟兹文pud等），再译为汉语。

89年修正文：
“浮屠”：    梵文Buddha ->大月支大夏文bodo, boddo boudo ->汉语
“佛”：       梵文Buddha->中亚新疆小国，伊朗语系（回鹘文but）->汉语
实际上，粟特文pwt就相当于but。

疑问：
吐火罗文与犍陀文的关系？吐火罗文是否属于伊朗语系？犍陀文《法句经》与大夏文《四十二章经》的关系？

七、
西晋法显取经主要目的是搜求印度本土的佛教戒律。

法显对中国佛教从小乘走向大乘，渐悟转向顿悟有重大影响。竺道生“一阐提皆有佛性”的观点实际上自法显而来的。而没有法显的《法显传》（以及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如今重建印度史是不可能的。

季老认为，宗教发展的规律是，越来越少的努力（劳动），换取越来越大的宗教满足。

八、
顿悟和渐悟的对立仅佛教传入中国后才有。禅宗六祖慧能是争论的转折点，这是《六祖坛经》的关键问题。他直接创立顿悟门，并提倡僧侣劳动。有人主张，慧能以前，只有禅学，没有禅宗。

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九、
佛教经典的翻译。外国和尚来华（主要直译，意译少且不准确） -> 道安（直译，讳涩如天书） -> 鸠摩罗什（折衷，仍有不足） -> 玄奘（融会直译，自创新法） -> 义净等


十、
佛教在发展过程中逐渐产生派系，先小乘，后大乘，后渐形成空宗和有宗两个宗派。小大之间，空有之间，俱有纷争。

空宗不承认任何物质性的存在，只有关系；有宗也不承认物质性，但坚持“真如”（哈哈原来我们家那儿就有真如古刹，大概是有宗的罢）、“佛性”是真有。

十二、
玄奘既有虔诚的宗教家，又是敏锐的政治活动家。他意在彰显佛法，又深知唐太宗所患突厥，故呈上《大唐西域记》，大快圣意。

玄奘舍身求法，回国后翻译经典不遗余力，“专精夙夜，不堕寸阴”，“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鲁迅语）

十四、
季老认为，《列子》系为张湛据佛经伪造。

十五、
“倒流”之所以可能，因为佛教是唯理的，并不禁锢信徒的思想，也没有唯我独尊的圣经宝典。高层次的佛教追求义理，钻研哲学，说它是“无神论”某种程度上有一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