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害于存在

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读了好久。

古留加在《康德传》里建议读者遵循《人类学》、《道德形而上学》、《判断力批判》、《纯粹理性批判》的研读次序，《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和这本第二批判应当留到最后，尤其是后者，是康德哲学的核心。我却从这本书起步，自然有听课的缘故，终归也是投机取巧的，故只敢说“初读”，以后想必还有“二读”、“三读”。关于康德伦理学的文献汗牛充栋，且肤浅谬误的阐释是对先贤的不尊重，只谈一点非学术化的个人感想。

一、
读康德的东西常会走神，往往读过一页发觉什么都没读懂，一定要坐得住。对他的体系没有基本的了解就读三大批判很困难。为免走神，每页认真作了笔记，大部分逻辑弄懂了。邓晓芒、杨祖陶两位先生校译的本子很好，已经尽可能地清晰易懂了，稍提几个张老师提出的翻译上的问题。邓、杨将Gesetz分别译作规律（关于自然的）和法则（关于道德的），似无必要，康德的道德律确有一种神秘的机械性在； sittlich 有时译为德性的（与moralisch区分），有时译为道德的，似乎理由不足。

二、
我意识到读这本书时的“消费主义”倾向，实际也确实得到不少。这种感觉与读《论语》是类似的。当我们迷失在道德相对主义（你有你有道德，我有我的道德，换句话说——没有道德）和工具理性之中时，孔夫子和康德在东西方给予我们心理上的双重支撑——很多人注意到了这种带有神圣性的共鸣。即使道德信仰（“至善”，即以道德为条件，且幸福与之匹配）在现实中是虚弱的，但用康德的话说，它毕竟是可能的，它在实践上的意义为它提供了实在性。罗曼•罗兰说，“倘使我们太弱，就把我们的头枕在英雄的膝上休息一会罢。他们会安慰我们。（《贝多芬传》）”那么，就把我们的头枕在康德的膝上休息一会吧，他会抚慰我们成日浸淫在物质生活中的虚弱的心灵。当我感到无助的时候，我确实感到了这种安慰和它对的我生活潜移默化的影响。

三、
康德的乐观和对人类理性的信心令人振奋，也令人诧异。他同时理智地意识到，道德与幸福在感官世界中毕竟“不可能”自动地成比例地分配——夫子不亦感叹“回也其庶乎，屡空”——好人在现世既不得好报，上帝也就被理所当然地悬设出来，因为正直的人“愿意相信”至善的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不过只有上帝能保证的这一点。换句话说，人只要遵循心中神圣的道德命令，剩下的事（与道德匹配的幸福）我们不必操心，上帝会在天国里安排妥当。这多好啊！康德将这种信仰称之为纯粹理性信仰，并对此深信不疑。但它毕竟是虚弱的，不是么？

四、
康德认为，在道德学中最最紧要的是防止幸福主义和一切利己主义。“道德学不是我们如何使自己幸福的学说,而我们应当如何配得幸福的学说。”这远比字面上看上去的要深刻得多。因为道德建立在幸福之上——纵使是所有人的幸福——也必然意味着经验的腐蚀，因为幸福必定是主观的。道德一旦陷入不确定性，它本身就被取消了。绝对的道德律最有力的反驳同样来自我们的经验，西方的道德等于中国的道德？二千年前的道德等于今天的道德？我们无法接受。在马克思那里，道德是历史性的，形而上学里没有道德。值得一提的时，康德对道德律只作了形而上学演绎（如果存在，它是什么）；而没有作先验演绎（它为什么可能的），因为他认为道德律自身具有权威性。这也就难怪宾默尔笑称康德的伦理学为宗教了。不过，只消复述张老师的一句话——我深深为之感动——这种伦理学的巨大优越性就顿时显露无疑，让人不忍舍弃了：

有人说，德雷莎嬷嬷和圣难甘地为人类作出牺牲，说到底也是追求在快乐，追求那种道德的幸福感——这是何等的卑鄙！

《实践理性批判》，[德]康德著，邓晓芒译、杨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