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aries 发表于 2008-07-08 16:32:02

我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在病床边和医院的走廊里,读完关于这部长篇小说。一年了,我用断断续续的一年了解你的一生;你的一生伴我走过漫长又短促的一年。记忆善解人意地抹去那些对我们不太重要的部分,若不及时回顾,有些片段便永远丢失了。丢失了也好——我早中断了写日记的习惯,其他的也不属于我了,即使可能,我想现在也没有勇气在这一年的记忆中搜索一番,不该记住的就让它忘记吧。

但我记得在那些仍然印象深刻的片断里,在痛苦和彷徨中,读到青年时代的你要控制自己,要和生命、和别人争取生存的权利,要救出自己的个性。那时,我固然完全承认自己在你面前完全是个弱者,但一朝看见一股强大的生命力在命运面前不服气的样子,对自己毕竟是种宽慰。

你和奥里维的友谊让人羡慕。我渐渐知道,我渐渐知道,一个人一辈子大概只能有一次友谊,甚至一次对多数人也是奢望。我们朋友太多,我们烂用了“朋友”这个词。爱情并不比它更难,她有激素作催化剂,所以那么多的爱情随时间淡去。这种神圣的感情一经得到,随之而来的快乐让人不忍再离弃它,可是,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你必须失去它带来的考验,你太....刚强了,我佩服你。一旦重生,你那个孤独的心与全世界有了沟通。像别人问你的,我也想问你,你不害怕孤独么?“何况一个人还有一颗心,而心是无论如何必须有所依恋的;如果一无依傍,它就活不了。“这一切煎熬着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终于也知道了,就连音乐,也只是幻想,是我们凭空虚构的东西,是人类的智慧高傲地想要和主宰谈话,其实只是在用竹篮打水,用慌言弥补未知的缺憾,后来竟相信了这慌言。但我也喜欢它,这个美丽的慌言,即使这种安慰是暂时的、肤浅的——你知道即便你借着音乐和更强的力重生了,那些伤痛仍然在那里潜伏着,一着得势,会再来扰乱你的生活——我也喜欢它,喜欢这个美丽矛盾。

我们终究都会发现,神秘主义(倒未必是信仰)比直观的唯物论更少独断的味道。有些东西我们无法解释、无法掌握,但冥冥中能够感受到一种意志的存在。一旦品味了足够多的人生,也许(即便知性能力最差的人、目不识丁的人)都会明白自己的界限和自己能做的事。有信仰的人会说,噢,感谢主,我会在主替我们指定的范围内完全你的意志;无信仰的自由意志会说,噢,我知道我无能为力了,让我尽所能吧。他们之间的差距并不比有信仰的自意志和唯命是从的信徒间的差距更远。

你身处的二十世纪初的欧洲、和法国,和我们身处的时代有多少共通之处啊。你在节场里看不惯的一切,现在依然我行我素。这是注定的,因为人性多少年来有过多少变化?你那时候和现在我处的环境一样,一方面社会、风俗更自由了,性也暗地里解放了,一方面思想反倒更不自由了,我们需要别人给我们戴上枷锁,越来越多人皈依了。而且,这竟是同一批人。

我们时代的布尔乔亚们也没有进步,因为财富积累得太快,他们甚至还没有培养出一百年前他们的欧洲前辈们的闲情雅致,缺点倒是一个不落地到手了。平民百姓呢,他们是比他们的前辈更理智、更温和,还是更坚定,或者更有战斗力,更团结。我不知道,不知道。民族主义者在为各自的民族战斗,人道主义者在为人道主义战斗,自由主义者在为自由主义战斗,民主的虔信者在为民主战斗,集体灵魂的专制却压在每个人身上。这样看下去便是一片灰暗,王朔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民,只有一个个的人。”这说得太好了,只有一个个的人,管他有属于哪里,只看有没有一股生命力,这股力会体会到世上所有的痛苦。“生命就是永恒的和平中作着战斗”,就像《命运》的第二乐章。你能感受到它的。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你的生命力太强,而我比奥里维还要贫血,你的斗争和力固然让我举目敬仰,一时却无法让我消受。我当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有勇气保持我的本来面目,有胆量说,这是好的,那时坏的?有能不能好好地有所成就,要不就痛痛快快地失败?噢,这太难了。

我得承认,我还是喜欢卷六•安多纳德,和卷十•复旦。因为上面的原因,我喜欢平和的你,被爱包围的你,从心所欲不逾距。更何况,我们生来就八卦的动物,何况是一个强者的罗漫史。安多纳德代表一段未到的缘。它是难以捉摸的。你一定觉得不甘心?我深受其苦。它因为缺憾而更显得崇高,两颗流星划过天际,擦身而过,像一曲荡气回肠的小提琴协奏曲。但你还不信,你说,爱就是丧失理性。幸好奥里维作了他姐姐的化身。我不知道那是否超越了一部小说。

我在葛拉齐亚身上看来某个人的影子,也许她是一般善良的、聪明的会耍小手段的、理智的又动了感情的女性的化身。你们终究没有结婚,终究保持着圣洁的友谊,那种一生只可能有一次的友谊(奥里维之后,你竟又经历了一次,可见上帝对你的眷顾)。你们之间的通信,那些句子都被柔情浸透了,但彼此的恭敬尤在,她的理智给她划了牢,他的爱理解她的处境,包容她的理智。甚至因为这种苦闷来情感的因素,而非现实的或道德的因素,使它因为爱得以升华,成了彼些的享受。当我看到她终于预备和你结婚时,竟一阵狂喜。你毕竟还是老套,竟相信“两个相爱的人,用一种深刻和虔敬的爱情结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我也相信。谢谢你。我写下这个句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既有趣、又可笑。

谢谢罗曼•罗兰,谢谢傅雷先生(为什么您竟没有坚持下来),也顺带谢谢介绍我们认识茨威格。谢谢你,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你不知道你给我这个懦弱的人,多少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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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melody
    2008-07-09 22:27:54 匿名 58.37.*.*

    亲爱的小青,我每次看到你,就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继续保持思考。思考让我们存在。真好。
    ps:回来了么?还是还在外面呢

    今晨回的,北京还有不少事。也想静下心看看书,大约八月中后才能回上海了。

  • 2008-07-14 14:15:11

    好一个醉心于自我折磨又蓬勃向上的老人家啊,可是,这口吻又多像一个依旧执拗的小朋友


  • upon
    2008-08-02 06:00:33 匿名 85.18.*.*

    今天才好好看了。谢谢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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